今晚报《当你老了》系列报道
之七
天津老年人“带娃”现状调查
今晚报 2026年2月4日 第08、09版
寒风中的校门口，老人斜挎着花花绿绿的小书包、领着孩子快步往家走；小区广场上，老人推着婴儿车晒太阳；公园里，爷爷奶奶们一手拎着水壶，一手举着手机跟拍……在天津的大街小巷，这样的画面随处可见。从工作岗位退下来、本该颐养天年的老人们，转身又成了带娃主力军。
近日，“当你老了系列报道”将目光聚焦那些为了孙辈奉献时间、精力以及金钱的老年人，倾听这份沉甸甸的隔代亲里，藏着多少温暖与不易。
四老的苦乐年华
“好不容易退休了，再就业带娃更累”
展开剩余91%采访过程中，也有不少老人坦言，带娃的甜蜜自不必多说，但天不亮就起身忙活，腰酸背痛也得咬牙硬扛，着实吃不消。更难以接受的，却是因帮忙带孩子而产生家庭矛盾、生一肚子气。老人们捧着一颗疼孩子的心，累在身上愁在心里，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，就这样硬生生被憋了回去。
一句“接娃过年” 姥姥“心态崩了”
春节临近，因为去哪儿过年的问题，一向为人和气的吴玉华罕见地跟女儿、女婿翻了脸，“今年我就当这个恶人了！平时想不起来这个孙女，一到过年想起来还有个孙女了！你俩要回就回去，孩子不能去！”
原来，6年前女儿结婚时，两家曾笑谈“将来轮流带娃”。可孩子悦悦出生后，远在湖南、做生意的亲家夫妇总以“忙项目”“身体不好”推托，带娃重担全压在吴玉华身上。昨天女婿无意中说漏嘴：“爷爷奶奶给小宝买了储蓄险，一年两万多呢。”吴玉华顿时炸了：“钱能代替亲手带吗？我腰间贴满膏药时他们在哪儿？”她掰着手指算账，“我一个月退休金4800元，几乎每个月都补贴给了悦悦，吃的喝的、穿的用的、玩具早教一个不落，你自己算算多少钱！爷爷奶奶偶尔寄来个高档玩具，就觉得自己挺有理了！”
最刺痛吴玉华的是半年前，她需要做个小手术，打电话问亲家能否临时搭把手来照看孩子半个月。对方歉然道：“真不巧，我们回老家参加婚礼了。”吴玉华放下电话，整个人都心寒透了：“这是我外孙女，我照顾她天经地义，但你说这事儿公平吗？我们受苦受累一年了，他俩过年了把孙女要走了！随便他们怎么看我，反正我不同意！”
床前尽孝与带娃难以两全
“我也舍不得孩子，但家里还有老娘等着，两边为难。”58岁的吉爱珍在去往天津站的车上，边抹泪边说，“我只要一收拾行李，孩子就开始哭。今天早晨也是，抱着我哭了一个多小时。”身为山东人，在吉爱珍的观念里，奶奶带孩子天经地义。加之儿子儿媳工作繁忙，自孩子降生起，她和老伴儿便搬来天津与儿子同住。寒来暑往，孩子慢慢长大，更离不开奶奶。“就算儿子儿媳放假在家，孩子吃饭、睡觉、玩游戏都要找我，一时也离不开。”
在老家，吉爱珍的母亲常年因病卧床，家人需要轮班伺候，“我总待在天津不回去，兄弟姐妹也有怨言。现在孩子3岁半，大点了，我就和她姥姥倒班，这样能抽空回老家照顾老娘。”吉爱珍满面愁容，“可是分别太难了，每次都得硬着头皮走，我在车上哭，孩子在家里哭。”
即便如此，每次来看孩子时，吉爱珍还是非常开心，总想着要带孩子到处玩玩。“可我是外地人，对天津好多地方都不熟悉，也不知该去哪儿。”吉爱珍叹气道，“上次和小区其他宝妈聊天，打听到附近有淘气堡。满心欢喜带孩子去了一趟，第二天孩子就发烧了，落了一身埋怨！”
长期抱娃她的手患上腱鞘炎
走进65岁陈美娟的家，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玄关处五颜六色的儿童鞋。此刻她正弯着腰、低着头将外孙女小雨的鞋子摆放好，再把灌好水的水壶塞进玄关架上提前收拾好的书包里，这才直起腰转了转，再牵起小雨出门。她的拇指根部，凸起着一块硬币大小的硬结，大拇指、手腕上的膏药还散发着阵阵药味儿。
4年前，女儿剖宫产生下小雨，陈美娟心疼闺女，半夜喂奶、白天哄睡，做辅食、陪玩，全部一手包办。陈美娟一张嘴就是典型“天津姥姥”的话术：“嗨，这不是疼闺女嘛，剖宫产多难恢复啊！我受点累不怕，她能养好了就行。我这手是孩子8个月时落下的毛病，那时候孩子特别黏人，得一直抱着，放下就哭。有天早上醒来，手攥成了拳头，怎么也打不开，就像这样，僵住了。大夫说是腱鞘炎，不能劳累，可是闺女刚回去上班，你说咋办，我就贴膏药凑合呗！这不，落下个大疙瘩！”
退休生活被儿子安排得“明明白白”
63岁的退休会计周玉芳，手机相册里没有山水风景，只有2783张孙子的照片。这天傍晚，正在排队接孙子的周玉芳接到了老同事打来的视频：“周姐，你看你这次又没来，我们在成都啦！给你直播个熊猫，一会儿我们吃火锅去咯！”同事刻意模仿的成都口音，让周玉芳忍俊不禁，“下次一定去，等孩子他爸能有时间接我班了，我一定找你们去哈！”
“从前我和老伴约好，退休后他摄影、我跳舞，把年轻时没去的地方都走一遍。”周玉芳回忆着，“可他退休后第三个月，儿子就把孩子送来了。他们说正好我俩都退休了，孩子还小，上不了幼儿园，求我们给帮帮忙，这一帮就到了现在孙子上大班了。”平时，周玉芳的日程表以分钟为单位：6:30起床给全家做早餐，7:00叫孙子起床，7:30送孙子上学，8:00回到家吃早餐收拾厨房，9:00出门买菜，10:30回家收拾屋子洗衣服，11:30准备午饭，13:00才能休息一会儿……
“当时想着退休了，终于可以卸下工作上的重任，跟老伴儿一起游山玩水去了，没想到这些年去的最远的地方是西青郊野公园。”
“寄人篱下” 想管不敢管
19:30，和平区新世界花园小区里，68岁的孙玉芬带着一对双胞胎孙女坐在小卧室里，默默地收拾书包，不敢发出声响。因为隔壁屋里，儿媳正带着五年级的大孙子复习英语，咆哮声不时飘来：“这道题考的是语法！什么从句你问我啊？你上课我上课？”紧张气氛就这样蔓延着。带大了三个孙伙计的孙玉芬在儿子家“寄人篱下”，面对每天都要上演的“辅导作业大戏”，老人有苦说不出。
自从双胞胎出生后，眼瞅着儿子媳妇忙不过来，孙玉芬不得不住进儿子家，硬生生把三室一厅过成了“三代同堂”，成为儿子小家庭不可或缺的“支柱”。但孙玉芬坦言：“我们原来住在北辰，宽敞大屋的，可是离得远，天天来回跑不现实，于是就卖了北辰的房子，又在儿子这个小区买了一套独单。平时我负责接送孩子，爷爷负责买菜做饭。晚上吃完饭，爷爷收拾完卫生就先回去，我接着帮忙辅导作业，有时候晚了我就住下。儿媳妇挺好，吃的喝的穿的用的，什么也没缺了我。可就是这带孩子的观念，我俩实在统一不了。”从“孩子该不该报那么多课外班”到“吃饭能不能看动画片”，再到“冬天该穿多少衣服”，两代人的育儿观念频频碰撞。
每每听到儿媳妇“吼”孩子，孙玉芬心里就不得劲。“孩子在学校一天了，怪不易的，她就非得跟孩子喊，就不能好好说话吗！”孙玉芬说，自己有时候觉得挺茫然的，住在儿子家，其实角色跟保姆差不多——管严了，怕孩子爸妈觉得她越位；不管，看孩子“不着调”她也着急。
22:30，哭闹声、讲题声、催促声逐渐平息，孙玉芬也回到自己的小家，老伴儿劝她早点休息，她却难以入眠，血压又有点升高。“真累啊，心更累啊。但能怎么办？看着儿子儿媳那么难，我不帮谁帮？好不容易退休了，这‘再就业’更累。”
忙碌好几年 一朝“下岗”心发慌
“我以前买菜，都大车小车往家拉，卖菜的以为我在食堂干活呢！”67岁的张霞每天13:00准时出现在小区晒太阳，和邻居们谈起往日买菜“战绩”，爽朗地笑起来。
4年前，张霞与儿子家仅有“一碗汤”的距离，每天她承担起接孩子放学、买菜做饭的任务，她笑称“比上班还忙”。因为儿子结婚、儿媳怀孕、养育小孙女，这些流程一直衔接紧凑，退休带来的心理落差并没有显现，直至儿子乔迁新居。
“因为孙女大了，转到和平区上学了，儿子儿媳就把家搬到那边住。他们心疼我住得远，就不让我管了。”张霞的语调降了下来，“这几年，买菜都没劲了。我照顾了他们9年，已经习惯忙忙碌碌的日子，一下子闲下来心里直发慌。”
父母的酸甜心态
“添老二，我帮带，不让小两口太累”
放宽心不再催婚 难掩隔代盼望
“我最大的心愿，就是在有生之年，看到儿子组建家庭。”年近古稀的退休职工刘菊语气里满是叹息，“这几年，亲朋好友介绍了不少女孩，孩子就是不同意。现在我也管不了了，他开心就好。”半年前，一直催婚的刘菊突发肺栓塞，身体康复后也不能过多运动，她无奈放弃了去公园相亲角征婚，也逐渐放下了催孩子成家的执念。
“现在，没有了催婚的争执，家里一团和气，孩子更孝顺了。”刘菊嘴角带着笑意，不一会儿电话铃响起，邻居们相约买菜。刘菊从衣柜里选了一顶精致的帽子，刚走到楼门口，便见一位邻居领着孙女，甜甜地冲她喊了一声“奶奶好”。刘菊快步上前，眼中满是喜爱：“真乖，又长高了。”望着孩子的背影，刘菊一时出神，喃喃自语，“如果不是当年我拦着，儿子大学毕业那年就结婚了，到现在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吧……”
“晒娃狂魔”盼再添丁
“我孙伙计那天自己剥了个煮鸡蛋，你们看她这小手儿！”在医院晨会间隙，59岁的刘旭然掏出手机，熟练地点开孙女的视频，脸上笑开了花。从前总羡慕老同事围成一圈儿聊孙辈的他，如今也成了名副其实的“晒娃狂魔”，言谈间满是藏不住的幸福。
“以前听他们说孩子的事儿，我只能在旁边凑数，现在可不一样了！”刘旭然扒拉着相册继续笑着。自从3年前小孙女降生，他的社交圈彻底“升级”——开会前和同事交流育儿经，午休时分享孩子的成长视频。“揣着娃的照片，出门跟人聊天都倍儿自信！”他打趣道。目前，孩子由小两口自己照料，刘旭然平日下班后常去探望，满眼都是疼爱。
最近，看着不少老同事、老邻居“一手领一个”，刘旭然又有了新心思。他坦言：“我再过几年就退休了，要是真能添个老二，我肯定主动帮忙带，绝不让小两口太累！”
“全职姥姥”累并幸福着
6:00，冬日的太阳还未升起，58岁的陈莉往碗里敲开一个土鸡蛋，旁边菜板上摆着切得碎碎的香菇丁和小虾皮——这是外孙女小糯米的三鲜鸡蛋羹。“不用准备得这么复杂，给孩子煮鸡蛋吃就行。”女儿昨天的微信留言仿佛还在耳边，她笑着摇摇头，拧开了燃气灶。
陈莉告诉记者，当初女儿备孕时特意和她报备。“我们娘儿俩都算好日子了，等我这边退休，直接来她这儿‘上岗’。”就这样，曾是三甲医院主治医师的陈莉婉拒了单位的“补差”邀请，回家当起了“全职姥姥”。如今，小糯米快3岁了，胖嘟嘟的脸蛋像个红苹果，每次扑进她怀里喊“姥姥”，陈莉都觉得心里甜得发颤。
“带娃哪有不辛苦的？孩子小的时候夜里要起来冲奶粉，白天要做宝宝餐、陪玩，腰疼犯了就贴膏药硬扛。”可只要看着孩子的笑脸，陈莉觉得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了。“上个星期，闺女带孩子出去旅游。说是给我放假了，可天天心里都空落落的，干啥都没兴致。”
今晚报收集调查问卷157份
近九成老人参与带娃
七成与子女理念不同
记者在采访中发现，从婴幼儿时期的24小时贴身照料，到入学后接送、做饭、辅导作业的“精准帮扶”，祖辈在隔代抚养中的角色，正随着孩子年龄增长不断迭代。“3岁以前是身上累，上幼儿园以后是心理加体力的双倍‘累’。现在上小学了，虽说不用时刻盯着，但接送、准备三餐，还要催着写作业，一天也闲不住。”退休教师张茹今年65岁，谈及带娃日常，她的话道出了不少祖辈的心声。
这一现象并非个例。近日，本报发起“您愿意帮子女带娃吗——中老年人隔代抚养现象调查”，共收集有效问卷157份。调查结果显示，拥有孙辈的中老年群体中，近九成人不同程度参与孙辈抚育。
隔代抚育的参与度受到受访者年龄影响显著，且与孙辈的成长阶段密切相关：50—59岁人群中，多数为孙辈的主要抚育人；60—69岁人群以协助子女共同照顾为主；70岁以上受访者则多为仅偶尔帮忙照料孙辈，或基本不参与抚育。整体来看，随着受访者年龄增长、孙辈不断长大，长辈参与隔代抚育的程度也随之逐步降低。
抚育内容的迭代，也同样在调查中清晰体现：婴幼儿时期，照料内容多以日常起居照料、医疗健康照顾为主；孩子入学后，核心任务则转变为接送上下学、辅导学习、准备饭菜。但无论孩子的年龄大小，陪伴玩耍的任务始终贯穿全程。在参与动机方面，四成以上的受访者表示是为减轻子女负担，三成以上受访者表示是出于享受与孙辈相处时光，不到两成的受访者表示，是因子女工作繁忙主动“伸把手”。然而，这份付出背后也藏着不少难题。带娃过程中，六成以上受访者表示体力跟不上，“带娃出门游玩、在家陪玩，一天下来腰酸背痛”；近七成老人表示与子女教育理念有分歧。此外，与配偶相处时间减少、个人自由被压缩、缺乏科学育儿知识、经济压力等问题也较为突出。
在隔辈抚养问题的态度方面，五成以上受访者表示支持，但也特别强调祖辈应有自己的生活；在表示乐意继续照顾孙辈的受访者中，近六成老人希望减少照顾时间，尤其是进入假期“高强度带娃”后，对“喘息空间”的需求更强烈。
记者手记：
受访的老人没一个说后悔
在采访中，这句话被不同的老人重复提起：“我发烧了都没敢告诉他们，怕他们请假扣钱。”交谈之间，他们不约而同地用到了同一个词：小心翼翼。但自始至终，没有人说后悔。
离开最后一位采访对象的家时，夕阳正缓缓沉落。在小区里，记者迎面遇见另一位刚从幼儿园接孙女回家的老人。寒风里，小女孩被裹成暖乎乎的“小绒球”，老人一把将她举到肩上，一边走一边念叨：“快把手塞爷爷脖梗儿里暖暖，可别冻着。”
时代一路向前炒股配资资讯，有些情感却始终如一。作为记者，我记录；作为父母，我反思；作为子女，我懂得了——爱不仅是给予，也是看见。（记者 侯蕾 李梅旭 郑宝丽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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